2019-06-16
《我就那樣站著入睡》

 

邵敏儀

 

「眼前的紙張微微發黃;我用鋼筆在上面鑿下深淺不一的黑;上面盛滿打工的詞彙; 車間,流水線,機台,上崗證,加班,薪水。我被它們治得服服貼貼;我不會吶喊,不會反抗⋯⋯我只盼望每月十號那張灰色的薪資單;賜我以遲到的安慰;為此我必須磨去稜角,磨去語言⋯⋯流水線旁我站立如鐵,雙手如飛。多少白天,多少黑夜。我就那樣,站著入睡。」

節錄自中國工人許立志所寫的一首詩 ––《我就那樣站著入睡》

 

這不禁讓我們想起201266日被中國政府宣告「自殺身亡」的中國工運領袖李旺陽先生。我們不想回憶,但卻未能忘記他站在地上,雙腳著地,不自然的方式「自殺」的畫面。

 

李旺陽先生為中國民主運動獻上一生,自1979年北京西單民主牆開始萌芽,1983年開始成立工人組織「邵陽市工人互助會」,1989年更成立「邵陽市工人自治聯合會」(工自聯),聲援當年的北京學運。李旺陽先生看到當年學生投入愛國民主運動,謙卑的他認為自己雖然只是一個普通的人,但仍有責任且義不容辭。因為發起工自聯連結工人投入八九民運,先後被中國政府關押兩次,被控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及「顛覆國家政權罪」,刑期加起來長達21年。被關押期間,李旺陽先生患上嚴重心臟病;又因為在獄中絕食,牙齒被打碎強制灌食。李旺陽先生的身體很虛弱,行動不便,需要有人攙扶才能行走,雙耳雙目也接近失聰、失明。這些都是後來我們才從媒體報導中認識到的李旺陽先生。

 

李旺陽先生於20125月,獲釋一年後,接受香港傳媒訪問,他這樣說道:「為了中國民主,我就是砍頭,我也不回頭。」這樣一個畢生念茲在茲,爭取中國民主憲政和工人自治,「砍頭也不回頭」的民主鬥士怎會選擇在堅持刑滿出獄後結束自己的生命?

 

奪走工人性命的也許是非人性化的血汗公廠、企業的壓榨與剝削,還有打壓工人權益的專制體制。到了今天,中國工人仍然沒有獨立組織工會的權利,工人的罷工權亦從中國憲法中被移除。中國工人在當代中國經濟發展的巨輪中猶如一顆螺絲,在繁榮盛世的背後並沒有被看見。中國工人面對着職業災害、欠薪、惡意關廠、沒有簽訂勞動合同、失去養老金等種種威脅,還有那擠在工業區宿舍與車間兩點一線、長工時的枯燥生活,多少工人的韶華歲月給斷送、給埋葬。

 

《我就那樣站著入睡》這首詩寫的就是流水線上工廠工人的悲哀。作者許志立,1990年生,高中畢業,20112月進入深圳富士康,成為生產線上的普通工人。2014926日與富士康再次簽訂了為期三年的勞動合同後,930日墮樓身亡,疑為自殺。

許志立筆觸下悲辛的底層生活與幽深的死亡詩意,實為兩億多命運共同的中國工人立言和作證。

 

李旺陽先生逝世七周年,當我們追憶他對中國民主和工人自治未竟之志的時候,讓我們也看到、也紀念那些年輕工人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