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權
2006-12-13 同胞還是他者──從香港人身份反思內地孕婦

 

同胞還是他者──從香港人身份反思內地孕婦
 
主講:馬國明
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客席講師
整理:蔡文傑
 
        我每日看兩份報章,一份是標榜「公信第一」的《明報》,另一份是「嘩眾取寵」的《蘋果日報》,這兩份報章某程度上代表香港所謂的主流意見。就內地孕婦在港產子問題,我得到的一般印象是,這兩份報章對這事件的報道沒有甚麼分別,基本上採用一些所謂恐慌的論述。當然,我們可以說香港的報章都是嘩眾取寵,將問題拋給傳媒,但問題是為何香港的報章會是這樣?為何對這事件的報道會是如此片面?此外,這些報章是我們看的,我們其實是他們的老闆,我們支持這些報章,這些報章才會這樣報道。假如報章編輯不是了解香港人有這個恐慌性的心態,他們就不會採用這些恐慌性的論述。因此,我們每個人都要問自己,是否有這種恐慌的心態?如果有的話,這種心態又是從何而來?
 
        事實上,傳媒並沒有全面剖析有關內地孕婦在港產子的問題。例如有報道指,內地孕婦來港霸佔香港的床位,使香港孕婦沒有床位產子,但其實背後原因是醫管局不斷削減產房床位和助產士數目,而婦科醫生又不斷流失,但我們卻沒有看到這些問題。無論是「公信第一」的報紙,還是「嘩眾取寵」的報紙,都沒有很全面將這些問題報道出來。又例如剛才梁漢柱提到的人口素質問題,說到這種觀念其實是很危險的,但其實這是一個甚麼的問題?甚麼是人口素質?現在每個人都說曾蔭權好過董建華,而沒有人會說董建華好過曾蔭權。曾蔭權經常強調他出身於窮苦家庭,而我們都知道董建華的父親是船王董浩雲。假如以人口素質的觀念去看的話,董建華才是高質素,而曾蔭權卻是低質素!那麼,甚麼才算是高質素?一個在窮苦家庭成長的人是否應該學到更多東西?相反,含著「金鎖匙」出世的會識幾多?我們為何連這麼簡單的道理也想不通?
 
香港不是一個成熟的社會
 
        正如剛才社工曾姑娘和張太所言,香港這個社會真的很無良。例如新政策下內地孕婦的分娩費用由二萬元增加至三萬九千元,好像聽不到有甚麼反對聲音。其實,當初定二萬元分娩費已是過高。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做過研究,看看那些回國內結婚的香港人是甚麼背景?一些個案顯示,他們都是一些低下階層人士,所以最初定二萬元這個政策,其實是歧視那些在香港娶不到妻子的低下層人士。但當這些政策推出來的時候,我卻完全看不到社會大眾有甚麼質疑,所以我們不能只怪責傳媒嘩眾取寵,因為有很多事情我們都不懂得去思考。
 
       我認為香港絕對不是一個成熟的社會,因為如果香港是一個成熟的社會,我們便不會那麼無良,針對內地孕婦。剛才陳順馨和曾姑娘已經說得很清楚,作為女性,生育是人生的大事,但我們整個社會就好像完全沒有同情心,所以香港並不是一個成熟的社會。但為何會這樣?我覺得是因為我們並不認識自己的歷史,亦不明白香港人的身份的根源在哪裡?陳順馨之前提及,從歷史脈絡來看,香港其實是一個移民城市,我們上一代或再早一代的人,其實全部都從大陸來的,就是香港現在所講的新移民,不過數十年前就沒有「新移民」這個名稱,這個名稱我相信是八十年代尾、九十年代初才廣泛使用。
 
我們不認識香港的歷史
 
       今年是香港回歸十年,但其實中港兩地是更加隔膜的。由大陸來香港的,我們會叫做新移民,好像是由第二個國家來的。相反在五、六十年代,仍是英國統治的年代,就只有本地人和外省人之分,這個含意表示我們都是中國人。我覺得要去思考一下,我們對香港的歷史認識有多少?但要留意一點,就是歷史又是甚麼?歷史不一定是教科書所教的,亦不一定是博物館內的才是歷史。例如最近才啟用的孫中山博物館告訴了我們甚麼歷史?好端端一個甘棠第,一間訴說我們香港歷史的一間古邸,現在被人「移花接木」,變成了孫中山博物館,這其實是很諷刺的。孫中山一生最顯赫的是推翻滿清政府,但在香港連與辛亥革命很有關係的「青天白日滿地紅」這面旗亦不可以公開懸掛,這算是紀念孫中山嗎?另一個簡單例子是在香港歷史博物館內,有一個常設的展覽,叫做「香港故事」。但這個「香港故事」卻由盤古初開說起,由香港地質史講起,在觀念上這其實是很混淆的。歷史的概念是人的事件,即所謂「human event」,歷史的研究對象是人的事件,跟地質史完全扯不上關係。但我們的「香港故事」竟然由盤古初開講起,而且佔了很大篇幅。
 
       另一個親身體驗的例子,就是在前年,我不知何故被民政署委任為圖書館管理委員會委員。當時,我抱著見識的心態參加,因為我從未有過這種榮譽去參加過任何政府諮詢的組織。大家都可能知道,這些委員會除了開會外,也會請食飯。其中有一次我去食飯,他們安排了四位政務官(AO)招呼我們其中四位委員,包括我在內。席間我提出關注香港公共圖書館的採購政策。飯局後的第二日,有位AO打電話給我,說我所關注的問題政府其實已經有了政策,還問我是否需要看相關的文件,真使我大開眼界。但這不是我想講的,而是這次飯局有一道菜式叫菠蘿叉燒酥,個個都話好吃,於是話題一轉就轉到菠蘿包、菠蘿油。我們當中有一位委員是上市公司主席,她突然說了一句,問哪裡可以買到菠蘿包?我想講的就是這回事,這個就是我們的歷史。這位在香港長大的上市公司主席,竟然不知道哪裡可以買到菠蘿包。
 
       這就是我們的歷史。意思是說香港曾經是一個殖民社會,現在是不是可以討論。名義上當然不是,但事實又是否這樣?在過去一段很長時間,我們是一個殖民社會,但甚麼是殖民社會?簡單一點來說,殖民社會就是將一些外來的東西加諸在我們身上,我們都知道法治和公務員制度都是英國人帶來的,而且可能在心底裡感謝英國人帶來這些事物。但即使英國人對香港有貢獻,殖民地不竟是一種強加在某個社會的制度,必定對那一社會做成不同情度的杻曲。對香港來說,殖民地統治令到那些在香港這片土壤生長的事物未能得到應有的重視,甚至完全被忽視。菠蘿包、雞尾包等是我們香港特有的,國內沒有,外國也沒有。我讀小學時,菠蘿包是毫半子兩個,今天很多地方是兩元一個,這是草根和低下階層日常食到的東西。上市公司主席不知道可以在哪裡買到,當時我聽到覺得有些突兀,但事後並不覺得驚訝,這正是香港歷史的寫照,越貼近香港這片土壤生活出來的事物越被受忽視。我們連香港自己的歷史也不認識,特別是那些高高在上、所謂質素高的人更不認識,所以才完全看不到我們和那些內地孕婦、新移民的關係在哪裡。正因如此,我們才會接受香港傳媒這些嘩眾取寵和片面的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