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權
2002-04-20 互相包容:論反邪教法

2002年

互相包容:論反邪教法
 
陳文敏教授
香港大學法律系主任
 
   為針對法輪功在香港的活動,港府一度考慮立法禁止邪教法活動。這一建議引來社會各界強烈的反對,政府則援引法國的先例,辯稱自由社會如法國亦有禁止邪教活動的法例。1本文嘗試探討法國反邪教法例的內容及其對香港的啟示。
  
反邪教法的興起
 
  在六十年代,美國出現了不少新的宗教,這些教派規模不大,通常由一甚具個人魅力的領袖帶領,信眾們聚居在一起,脫離家人朋友甚至工作,這引起不少家長的擔憂,反邪教運動遂應運而生。然而,隨著時日消逝,反邪教運動在美國日漸式微。至九十年代,反邪教運動在美國已基本上消聲匿跡,運動的力量也開始轉移至歐洲。
 
   一九八一年,法國法律委員會(Law Commission)就搜集邪教資料成立專責小組,並應法國總統要求撰寫研究報告。八五年發表的「邪教在法國:表達道德自由還是操控的因素?」(Cults in France: Expression of moral Freedom or Factors of Manipulation)報告書,為法國反邪教運動揭開序幕。
 
   一九九四年,一個名為太陽神的組織(Order of the Solar Temple)發動集體自殺,十六名死者中包括三名小孩。九五年日本真理教在東京地鐵站內放置毒氣,這些事件促使法律委員會於九五年十二月發表其就邪教研究的最後報告。2報告書列出173個教派為「有害及危險的邪教」(harmful and dangerous cults),當中包括一些相當龐大的教派如耶和華見證者(Jehovah’s Witnesses),耶穌會(the Jesuits)和 the Church of Scientology,有些論者指出這份黑名單幾乎羅列了所有非主流宗派。
 
   與此同時,法國政府亦採取其他行政手段管制非主流教派,例如在九十年代中期法國教育部長勒令開除所有戴蒙頭面巾的女學生,這些蒙頭面巾(Hijab)為傳統回教婦女所戴,屬回教的傳統,這項政令終在一些被開除學生提出訴訟後為法院所推翻。一九九八年,法國府政突然取消耶和華見證會的免稅地位,並追討過往五年的稅款及懲罰徵稅達三億法郎,最後法院裁定有關徵稅並無法理基礎,並指出即使耶和華見證會為一異端(Sect),這仍不足夠作為取消其免稅團體地位的理據。
 
法國反邪教法
 
  二零零一年夏天,法國國會通過「反邪教法」(Anti-Cult Act),旨在防止及壓制侵犯人權與自由的邪教活動。該法例有幾項特點:(一)將宗教定為一個須要負上刑事責任的法律實體;(二)賦予政府在符合一系列的條件下撤鎖宗教團體的權力,這些條件包括該宗教團體或其領導人觸犯一系列指定的刑事罪行及經法院判定罪名成立,以及這些宗教團體的活動的目的或結果為令參與活動者造成或維持其心理或心理上的依賴,或利用該等依賴進行剝削。3(三)引進一項新的「對精神欺壓」的刑事罪行,即利用一些未成年人士或因任何理由以致其身心處於虛弱的人士狀態,以欺壓手段向其施加壓力以改變他們的判斷或作出對他們有害的行為。4違者可被判三年監禁,罰款二百五十萬法郎和被剝奪一系列的政治權利。(四)賦予一些有過往紀錄的反邪教組織對有關邪教提出訴訟及索取賠償。
 
   這項新法在法國亦極具爭議,不少論者指出,法例並沒有對「邪教」作出明確的定義,取消邪教的團體的權力過大,即使有關團體或其領導人觸犯一些輕微罪行也可引發撤銷該團體的權力。此外,新的「對精神欺壓罪的範圍更令人吃驚,它甚至可以包括任何市場推廣的商營手法或主流教會的教學甚至天主教對墮胎、生育控制或同居的主張。最後,不少團體亦指出因檢察院不願對邪教活動提出檢控才引進讓其他反邪教團體提出訴訟的條文,在有關的條文下,只有一兩個甚具官方色彩的反邪教團體才符合提出訴訟的資格,而且即使當事人反對,有關反邪教團體仍可繼續提出訟訴。
 
法國反邪教法的啟示
 
  法國是「歐洲人權公約」的締約國之一,這條反邪教法肯定日後會在歐洲人權法庭上受到質疑。對香港而言,它亦提出一些啟示。首先,法國的條例仍然是針對團體的活動而非團體本身,其次法國有長達二十多年的反邪教背景和歷史,這才促成修訂「反邪教法」,香港完全沒有相類似的背景,亦沒有邪教的非法活動,在這情況下提出立法,似乎是言之尚早和欠缺社會基礎。第三,法國的例子亦說明,一旦立法便牽連甚廣,一些傳統宗教活動亦勢必受到影響,蓋因「邪教」本身甚難作出恰當的意義,任何宗教均帶有超自然甚至「導人迷信」的色彩,中國文化中的神打、問米、扶箕何嘗不是詭異莫側,中國人相信滿天神佛,大門有文武承相、門口有土地、廚房有灶君、大廳有觀音佛祖、牆上有耶穌基督,正如羅大佑的歌詞所述:「一畝梯田養活萬千信戶,關帝邊望天父。」和平共處互相包容是中國宗教的特色,數千年的歷史絕少因為宗教原因引發衝突或戰禍,這和西方歷史發展迥然不同。互相包容正是當今人權思想的精義所在,既然沒有強烈的社會因素或法律漏洞令我們要立法禁止邪教活動,那政府又何必庸人自擾,破壞傳統文化中的宗教包容?           
        
附註
 
1.(Cult)一詞在英語中指以崇拜或其他禮儀進行的宗教活動,本身並無貶意,這和法文中的(Cultes)一詞相近。所謂「邪教」,應該是(evil cult)或(destructive cult),在法文中更接近的翻譯為「異端」(sectes)。
 
2.這報告稱為 Guyard Report。這報告的草擬過程頗受非議,草擬報告的委員會並非無任何研究宗教的歷史學者、社會學者或人類學者,委員會的會議皆保密進行,其報告主要基於一些反邪教團體和法國情報局的資料,並拒絕聆聽一些研究新宗教的學者的意見,而這173個有害教派如何擬定,至今仍沒公開。
 
3.     The dissolution can be pronounced, according to the provisions of the present section, of any legal entity, whatever its legal form or object, pursuing activities which have their pupose or effect to create, maintain or the psychological or physical subjection/ of persons taking part in these activities when final criminal sentences have pronounced against the legal entity itself or its legitimate or de faeto leaders, for one or the other of the offices mentioned hereafter. (section 1, French Anti-cult Law)。
 
4.     The fraudulent abuse of the state of ignorance or the condition of weakness of either a minor or a person whose specific vulnerability, due to his age, an illness, a disability, a physical or psychological deficiency or pregnancy, is apparent and known to its author, or of a person in a state of psychological or physical subjection resulting from serious pressures exercised or repeated or from techniques likely to alter his judgment, leading this minor or this person to on act or an abstention which are seriously harmful to him, is sentenced to three years in prison and a 2,500,000 Franes fine,(Section 9, French Anti-cult Law)。